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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手术台上的雨伞
侯孝贤 作品
喜欢《海上花》从名字开始。我不是上海人，却一直对老上海情有独钟，印象中，它是一卷看不完的底片，内有色彩斑斓。是卷挂着残破封面的吴语读本，料定阅后的酣畅淋漓，却始终不能通透地读懂任何章节。常在掩卷，惆怅而不自问，不自知。

《海上花列传》不耐读，没读完。读过的部分也大抵忘了。张爱玲精心做媒，怎奈相见两不欢，喜欢张爱玲甚于上海太多。不妨说，若上海无她，我俩就没瓜葛了。张早说不得了，天晓得我该说谁才能跟上时代的脚后跟得以一搓芳皴。小瘪三要找人罩着，否则没话说。虽然很多跟对主子的屁话连篇，至少做过谄媚的发声练习，走出了实现美好生活的重要一步，将来？靠天分吧。侯孝贤有天分，我把他接在这儿不太恰当，我不想讽刺他。可赶上了，没法儿。他拍《海上花》，张爱玲没看见是老侯的遗憾，就算再挨上三五年看了结论也不乐观。《滚滚红尘》前车之鉴。“我不高兴了。”于是等到98年。

《海上花》很好。秉承了侯氏作品一贯沉稳的气质。朱天文是讨人喜欢的女子。“女子”在我的情感认知体系里是褒义。感情好才配得上。大多都用“女的”、“妇人”、“女性” 以代之。阴差阳错，张爱玲差点成为她的师母。此其一。其二，她生于50年代。属于我父母辈的。我现今欣赏的人80%都在那一茬里。其三，他给侯孝贤做编剧的大部分作品都中人意。除了《南国，再见南国》和没看过的《千禧曼波》。才女呀，虽然不很擅长语言表达。拿眼瞥瞥80年代那几头，恁地叫人添堵，未免出口成脏我先说电影。

影片第一幕妓院酒桌上，不自觉就会联想到《悲情城市》的对话场面。类似的还有《色戒》。《悲》和《海》喝酒打诨，《色戒》玩牌。三部戏在此处情景气氛的拿捏及安排交谈的可信度一样高明，都是在电影圈里打滚多年一身土的老油条，对场面节奏控制的得心应手。当然也有区别。《悲》的对话围绕影片背景展开，引出一首歌，词意有修葺主题的功用。《色戒》有人物性格介绍的部分，对白被冠上名姓，辨识度高。《海》虽然也在捋递进情节的脉络，但看上去都是次要的，可留可弃的诸多闲话一种。他要交代的无非这一张酒桌，几个互称“老爷”的旧上海人身在烟花之地的生存常态。并非突出这一次，而是随意的某天，某时。你今日听见闲话说到赵老爷包了钱姑娘，那么下一幕便是赵老爷在钱姑娘房中缱绻。明日你又听到孙老爷惹恼了李小姐，下一组镜头会在李小姐房内就位，孙老爷捧一对儿镶金佩玉的耳坠或是一盒由淮海中路的小店里托人捎来的上好胭脂好言抚慰。其实《落水狗》的开场对话也挺不错。虽然我讨厌它和他。侯孝贤很少有关键的情节需要确定的人来担负。他的琐碎就是最中心的内容。你在屏幕上看见这件或者那件事的发生，他展示给你看的有很多，有时候看了一小半你已明了用意。电影有时无所谓懂不懂，看自家得了多少。布列松我不懂，但有得，我看到在上院线，出DVD的影片里机位可以像电梯里的监视器一样老实；我看到演员可以不演，影像交付文本来拼接。费里尼和基耶斯洛夫斯基我懂的不多，得了个盆满钵满。此刻无暇理顺，择日当立文详述。小津同侯孝贤有相近的地方，不同在于前者走上坡，后者走下破。这下坡是我个人对其影片关注面变化的说词，或也非不好，只是看着远，生疏了。谢晋从来就没近过，朱大可应该早批。在我眼里，他的电影早其人一步先死了。听老师讲过几件与他的旧事，听来人不错。再举最后一个人结束这小段夹议。马晓颖，后叫马俪文了，她电影我全懂，她让我懂得一种信手摸来的滥手法可以适用任何片子，让我反省导演这行当原来这么不神圣。此女再把名改成马尔可夫斯基也难成大气。这事儿基本定了。

不出所料，这一段我要硬切了，上面话说的死，情绪需要，不能留空。虽然，此刻起始说《海上花》的好情绪已被方才的几句题外话打断且依然踪影不见，但做事总要有个始终，情绪没了，再酝酿，咱不有才嘛。以下尽说《海上花》，能不能跑偏都是后话。

《海上花》是侯孝贤作品的一道分水岭。也可以用世纪来划分。20世纪的侯孝贤是那个我喜欢的，质朴并懂得关怀的导演。这时期画面不精致的作品，如《童年往事》、《风柜来的人》等是他第一种风格。偏于写实记录的白描手法。由《悲情城市》始，其镜头由外及内。画面由明亮转为晦暗。由直接变得有稍许暧昧。21世纪的侯孝贤有点自觉需要像个大师的作态，《最好的时光》、《红气球》等莫不如是。好不好我说的不算。不太情愿看了倒是真的。不希望比诺什拍他的片也是真的。顺带解释一下上文中你或会存疑的问题。我为什么还没看就确定不喜欢《千禧曼波》。原因有两个；一，我不喜欢在他电影中的舒淇，看上去很做作。像一个写《青花瓷》的词匠楞要充成艺术家。因为我本身对舒淇还算欣赏。所以举了一个反差不算太过分的例子。不然就把方文山换成小学语文老师了。他水平应该比那高级的多。难为舒淇还在颁奖礼上感激侯孝贤是对他影响最深的导演。语出肺腑。不是侯不好，也不是她不行。不过两人很难撞出更明亮的火花，好聚好散得了。顺带说一嘴。张震也不着调。二，《千禧曼波》这名儿忒难听。又逢跨世纪，有投机嫌疑。遂讨厌，不看。

那么是否可以说《海上花》吸取了侯孝贤几种风格优秀的部分呢？答案应该不是。这是我看过的他的作品里情感的艺术介入最为完美的一部。他秉承了早期作品情绪渲染出色的品质。镶上了精致的外壳，还没愚蠢到说：“看，我是大师。”的境地。在上海最像上海的时候，老侯用镜头记录下一幕幕日常琐碎的片段光景，接连成趋于完整的故事，脉络不清晰的恰得好处，糜烂的气味搭着淡入淡出的暧昧情调，勾勒出多个行容相似的轮廓。记录之余，也并没掩藏对当时种种的迷恋，而起承转合的微凉与疏离，尽可归结于对逝去枝节末叶的感怀以及未曾亲历的遗憾之情。

本片常用横摇运镜，在缓慢移动的过程里，时刻关注各人位置，更多时候镜头借由言语推动，作为传声工具。在狭小的空间内用声线织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网。由此至彼、由彼及此。中间往往夹杂着并不重要却也在参与叙事的人物。托着两只眼，来回观望，如同看见谁猜输了拳，谁饮下了酒，人生就在这觥筹交错，闲言碎语的边缘消磨着。到如今时代早忘了她的人，但她的角色依然有人在扮演，却已消受不起在纸醉金迷的花街柳巷耗尽自己最好的时光。

《童年往事》、《风柜来的人》是以一种近乎乡愁的情怀裁剪下来的成长片段，他们不热爱亦不抱怨生活，乐有时，忧有时。在随性放纵的日子里渐成脸谱成为回望眼中浅灰色的岁月渍痕。当镜头靠近到可以关怀的距离注视，胶片上呈现出的绛红色彩，侵透表皮露出叫人不忍直视的真，于是画面背后的善意和暖渗了进来，不做价值判断，得以安静地观望。最后，各花入各眼，你微笑，轻叹，或者悲伤。这是侯孝贤的髓，只宜欣赏，学不来的。后期影片风韵犹在，神却似被柔焦的背景，有无之间。《最好的时光》、《海上花》...这阶段的作品好就好在——你终于可以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