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不停》- 情仇的卷轴【一份好影评】

文:钟邪
我想,这部电影应该是我09年看到最好看的日本电影。近年来很少重复地看一部电影,08~09年未曾有过。《步履不停》我看了三次,总是每看一次,就多一些体会。越多体会,就越佩服是枝裕和。我想不是每个人都看出箇中滋味。噢,这么说不是在抬高自己,而是有感而发。二十岁看,可能懵懂,甚至沉闷;二十五岁看,可能看懂一些;三十岁看,应该看出感慨。人生经验越多,越容易体会这电影。这电影不是晦涩,而是太简单平淡。简单平淡,需细腻的心灵来咀嚼。有父子情仇的,会懂得比没有的多。早熟敏感的心灵,也会更有体悟。
谈《步履不停》,很难不提到《入殓师》。第一,它们都牵涉到死亡这主题,第二,《入殓师》取得了小金人,容易被拿来作比较。《入殓师》是好电影,但《步履不停》的境界与技巧,都显得更高一筹。《入殓师》有些刻意的地方,如在草地上拉提琴、石头的设置和某些煽情情节。《步履不停》不但不煽,还刻意淡化那戏剧性。悲绪萦怀时,镜头就转走,或者用话题被岔开。很多起初看起来没有意义的镜头,后来却成了某种线索。电影的情节前呼后应,结构谨严,恍然中象在看侦探片,需抽丝剥茧地体会一句句对白,一个个镜头。
故事发生在一天的时间中,横山良多(阿部宽)带妻儿回家探望双亲,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然后跳到数年后的扫墓,电影就结束了,片长约二小时。那一天之中,一个个的心结就在一次次的对话中展开、纠缠,后悬而未决。现实本来就是这样,父子间的茅盾,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总是恨中有爱。儿女与父母的误解,带入棺材也是常事。步履不停,父母的脸孔渐渐模糊。世情的残酷,往往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的惘然,后来的遗憾。不谈剧情脉络,因为编导这么用心地写出如棉里针的对白,说白了,既对不起编导,也剥夺了读者的观赏乐趣。因此,尝试从电影的手法来谈《步履不停》。
一,母题的运用
所谓“母题”(motif),就是影片中的某一元素以一个有意义的方式重复。在这部电影中,有几个母题是值得一谈的。这些母题就象透明的线紧系着电影:
1) 食物
A图
《步履不停》中的前六十分钟中是一个很主要的母题。电影的开场是漆黑一团,传来刨萝卜的声音,然后才淡入刨萝卜的特写镜头,一红一白。(颜色是另一个重要的母题,下面再讨论。)通过母亲教姐姐做菜,把姐姐刻画成一个不会烹煮的平庸妇人。大部分的对话都是在处理食物中(准备、煮、吃)展开的,把前尘往事有条不紊地梳理出来。镜头于人物与食物间穿插,给画面添上变化,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看的时候可能会流口水。)另外,食物也是个叙事手段。B图左上角有三双手在剥玉米,分别是良多和妻子、养子,带出了他们和谐的关系。当玉米被炸熟后,把良多的父亲引出,然后勾起一段往事,并委屈了良多。但观众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因为画面只有良多不高兴的样子,成了悬念,这事在晚上才揭开。很想吃B图炸玉米,因没吃过。据说,是很甜的。
B图
2) 梯
C图
说到C图这道石梯,我要为它赋上形而上的意义了。可能扯了点,但考虑到虽然电影中告诉观众这是去横山家的必经之路,但现实中这道石梯“可能”离横山家十万八千里,所以不得不臆想导演的意图了。这梯的意义,可分成下梯与上梯来谈,先谈下梯。
开场不久,良多的父亲散步到这石梯,一个年轻人跑步超越了他。这是个年轻与老迈的辩证,梯在这里的作用,就是表现活力,下端是年轻的岁月,上端是老迈的晚景。这个寓意,在后来又重复一次(C图右)。良多的儿子走在最下端,良多居中,良多的父亲最上。 上梯则有困难勉强的意味。
D图
良多与妻儿要到达横山家时(D图左上),抱怨不已,面对父母似乎相当勉强。同时,也显出良多是个没心肝的男人,让妻子辛苦地拿这么多东西,自己却只捧个西瓜。在电影将结束前,两位老人家辛苦地走上梯级,正好带出无亲相伴的况味(D图右上)。两位老人家上梯出画之后,电影就遗下石梯的空镜(D图下),画面渐黑,其意不言而喻。想起有两句歌词这么写: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仿佛说,人生这道梯,最终只有空寂。
3) 手机
E图
良多出场,便在用手查询最后一列火车的离开时间(E图上),显示出他不想在父母家过夜的心意。然后在午餐和晚餐时,席间总在把玩手机,心不在焉,妻子看不下去把手机抢了过来。作为道具,手机表现了良多对老家并无太多的留恋,甚至急切地想离开。不过,它也表现了父子间不宣于口的情感。良多见父亲走得慢,籍故拿出手机来按,等父亲走过了,才跟在他背后(E图下),含蓄地表达了对父亲的关怀。
4) 父亲的背影
F图
是不是描述父亲的最好的视角,就是从背影开始?朱自清有一篇非常优美的散文,描写父亲的,就叫“背影”。无独有偶,在这电影中,也从背影来描述父亲。父亲出场的第一个镜头,就是背影。后来父亲的背影反复地出现。当父亲的背影在镜头中出现时,画外音总是响起,或见他微微侧过身子,显示出虽然他看起来好象对发生的事件不理不瞅,但实则对家中一切默默关注。导演籍背影这典型形象,勾勒出东方的父爱。
5) 颜色
G图
颜色在电影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电影最主要的颜色是白色,你会看到有大量的白色和淡色(如浅蓝、米色)事物出现,如桥、车、衣服、屋子、瓷砖等。淡色除了为电影添上一种恬淡的意境外,还有一样功能,就是为电影中的人物定位,分清主次。电影中的几位要角,如良多一家和父亲,由始至终都是穿着纯色系的淡素衣服,而母亲作为一家的核心,穿着浅紫花纹的裙(G图上)。至于姐姐一家,颜色上较为花俏,而姐姐一身褐色,仿佛随时隐入家具或木墙背景中,显示她的凡庸及在家中无足轻重(G图左下)。 电影中的用色很严谨,如黄色的蝴蝶、紫色的花,电影始终都保持一致。有一个镜头拍了三把牙刷,其中一把是浅蓝的(G图右下);晚上,良多穿浅蓝的衣服,用浅蓝的牙刷,而其儿子则用绿色的,首尾相顾。离开那早晨,良多的儿子披着黑色外套,最后出现时,也是穿上黑外套,保持了一致性。最犀利的还是火车的颜色,由当日的红变成最后扫墓那日的蓝,完成时间跨度的指涉。由温色至冷色,是否又有深意?(H图)
H图
6) 蝴蝶
蝴蝶在电影中有个很重要的位置,它既代表思念,又有一种传承的意义。良多的母亲向良多说蝴蝶的故事,因为蝴蝶对她来说是死去的亲人的回魂,是思念的象征。良多问是谁告诉她这故事的,母亲说忘了。后来,良多告诉女儿这故事时,同样的事情发生。对于良多的儿子(养子)来说,黄色的蝴蝶也是他与逝世的父亲所拥有的共同回忆。蝴蝶这母题象隐形的线,串连了母亲、故世的亲人、良多、良多的女儿,也串连了良多的养子与其逝去的父亲,是非常聪明的设置。
(二)场面调度、镜头和空间
电影中的技巧,可说是深藏不露。电影中的镜头大部分时间是不动的,在整部电影中,只动了四次。第一次动的时候是良多养子的主观镜头,查看架子上的药名;第二次是镜头横过墓碑,在良多、母亲等人入画后停下。第三次是夜晚一只黄蝶飞入家中,良多的母亲扑捉黄蝶。此次镜头摇动的意义是表现母亲不稳定的精神状态。第四次镜头移动是剧终时,镜头升高拍着大远景,蓝火车驶过。
I图
镜头不动,机位的摆设就非常扼要。此时要看导演的调度如何在景框中吸引观众。这部电影给人恬淡舒服的感觉,除了在色彩上做到淡雅外,机位的角度,也在构图方面(人的站位、身高)取得有条不紊,对称整齐,看了舒心。(I图) 除此以外,导演还在画面勾勒出人物的关系。J图左上,母亲被“框”在右边,左边是姐姐一家人。J图右上,良多刚回家时,是“客”的身份,被木栅隔开。J图左下,三人在送“客”,然而镜头一转,良多又被隔开了,但不再是因为他是客人,而是因为他不同意母亲和姐姐的话。导演的招,可谓似无还有。
J图
电影中也加插了许多空镜,颇有小津之风(K图)。这些空镜都拍得美,更添电影的高雅。除了提供地理和时间的讯息,空镜还有淡化情绪的作用。比如有段母亲说完了悲伤的往事,镜头转向了户外摇曳风中的花,一片生意盈然。有的空镜有过场的功能,譬如,全部人都出画了,镜头还对着空空的厅,勾起观众对下个镜头将会发生什么的期待。
K图
(三)声音
声音的设计也以简单、淡雅、自然为主调。电影运用了很多大自然的声音,如风语、海浪、虫鸣、鸟啾、叶摇等,予人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配乐则只用木吉他奏出简单的音符,素净俐落。只有在剧终曲中,才加入弦乐衬托吉他。配乐也很严谨,吉他声只在户外的场景响起,室内的场景全无音乐。只有一场室内戏插入了一首歌,就是晚餐时母亲播放的日本老歌Blue Light Yokoyama,《步履不停》就是取自这老歌的歌词,起点题的作用,也为画面添上温馨情调。
这部看似简单的电影,实则蕴含了许多技巧,更显出导演的不凡。此文的讨论只属蜻蜓点水,这电影值得静下来,慢慢品味。除了电影的影象,还有故事中丝丝点点的情怀,那些留白和哲思,都需要用清静的心来观照。在喧哗的电影界中,能用平常心拍成的电影,怎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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